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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南志(下) 第20章:歪理也有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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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烈祠虽然建筑宏伟,却也不能让三万多名解甲归田的老兵尽入祠中,只能按军职划定人数,旅率以上入祠参与祭祀,队正以下各自统领属下在祠外广场上行礼。

    瑞羽一身素服,与东应并肩走过诸将让出的甬道,走到英烈祠正殿的主位前,在有司的引导下奉礼上祭,拈香奠酒,与三军将士祭祀这些为国捐躯的勇士。

    大礼完毕,诸武将谢过二圣亲临祭祀的恩德后,对瑞羽格外行了一礼,道:“皇后陛下,翔鸾武卫的老兵都是追随您五年以上的部下,他们此次解甲归田后,恐怕终身不复得机会进京。因此三军将士想请您出殿,还如旧时操练那般站在阵前,让他们当面拜别您。”

    诸将此言一出,百官俱屏息,将目光投向天子。

    皇后册立之初,天子就亲许了二圣临朝,皇后亦称制问政。但皇后先是病重,后则育子,一直没有真的临朝问政。若说当初立后的允诺仅是权宜之计,在军权已经渐为天子掌握的时刻,则可以趁今日驳回军中老兵的请求,表示皇后退居宫中,不再临朝称制问政。反之,则是天子不仅承认皇后的地位,更有意推动她站到诸臣之前。

    东应感觉得到诸将和百官目光里的探试意味,面上却微笑如春风,侧首对瑞羽道:“皇后,故属诚心请见,你就去吧。”

    “圣上不去?”

    她的称呼虽然疏远,却是少有的主动,东应心中一喜,笑道:“三军将士向你拜别,我若跟你太紧,恐怕他们会不自在。不过他们有大功于国,朕当与太子、诸臣在仪门外目送为礼。”

    瑞羽也不再赘言,转身与诸将步出英烈祠的正殿,走到广场前的墩台上。

    三万老兵在外等候已久,见故主步出正殿,亲切微笑,风华依旧,不由得心情激动,屈膝拜倒,欢呼千岁。

    他们或是转职为官,或是解甲归田,都已经除去了身上的戎装,换上了参与祭祀的礼服。从戎多年,除去战争在他们身上各处留下的伤痕以外,还有岁月催老的灰白发鬓,纵使欢呼高兴,也掩不去他们眼底的沧桑。

    瑞羽看着这些跟随她多年的将士,也心情激荡,目光从他们的脸上扫过,镇定一下,才张臂示意他们安静。

    欢呼声在她的示意下逐渐平息,就像她无数次统兵进行操练一样,所有麾下士兵都在等候他们的主帅说话和下令。他们静立的姿势是如此挺拔,等候军令的神态是如此警惕,准备奉命的表情是如此肃穆。

    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铁马金戈、转战千里的烽火岁月,听到了沙场厮杀和鼓角铮鸣。那些追随她的旌旗所向而冲锋陷阵的袍泽,与她同生共死,荣辱相关,是她所有作为最坚实的后盾,更是支持她奋勇向前的砥柱。

    她给予了他们与军功相应的荣耀和财势,但仅仅用这些东西显然还不足以完全回报他们的热血与忠诚。

    她看着他们一张张满布战争遗痕的脸,心中一紧,上前几步,拱手高举,深深地弯下腰去,对他们行了一礼。广场上所有人,包括仪门楼上的天子和诸臣都没想到她突有此举,一齐呆住了。

    瑞羽深深地行完一礼,才起身缓缓地开口,“是你们用热血和汗水为这个国家保卫边疆,扫清流寇,让这天下能度过动荡不安的年代,迎来今日的太平和安乐,让这个国家的人民可以安心地务农读书,从商为匠。你们为这个国家所立的汗马功劳,我不会忘记,我的丈夫和儿女不会忘记,天下受你们庇佑安享太平的百姓,也不会忘记!”

    返乡的将士按地域结成长蛇阵,队伍逶迤离去,瑞羽站在高台上,目送他们远离。

    她在这里告别的,不仅是她昔日的故属,亦是她过往的峥嵘岁月。

    那些让她甘愿为之不着红装着武装、千里转战、虽死不悔的东西,亦随着故属的离去而消散。

    这是她在陆上需要了结的最后一件事,从此以后,她终于可以放下背负了二十几年的重担,像秦望北所说的那样,活得任性一点,自私一点,轻松一点。

    风吹动她身上的素服,晴空下,她向来挺立坚定的身影,此时却显得瘦削,有一种令人惊心动魄的绰约姿仪,沉静、孤寂而冷漠。就好像她本来就已经显得贫瘠的感情,都在刚才送走这些故属的时候,最后一次释放,而后归于虚空。

    东应挥退随侍,近前柔声道:“阿汝,你这些故属离伍任官者不在少数,若是他们当官的本领和他们与敌作战一样勇猛,过不了多久就能得到升迁,也许有才能者还能入阁拜相,届时自然还能再会。”

    瑞羽不应他的话,转身回到英烈祠的正殿石碑之前,凝视着上面所刻的那些熟悉的名字,怔忡片刻,缓缓地褪下手腕间所戴的佛珠,放在供台的青莲玉灯足下。

    这串佛珠是她统兵之初,李太后怕她是女子之身,镇不住兵刀凶煞之气为他求来的随身之物,十余年来一直戴在她的手上,被她用来静心敛性,也是她从戎生涯的象征之一。如今她不再领兵征战,这串佛珠和李太后当年传给她的那些未言之意,她也该如数放下,不再纠缠了。

    放下佛珠,她再对石碑行了一礼,轻声道:“往后的日子我恐怕再不能亲自到你们灵前祭祀,就让这串佛珠作为证我诚心的信物长留于此,唯愿你们英灵无憾,早登极乐。”

    东应在一边看到她的举动,心头一惊,强笑道:“阿汝,我们回去吧。”

    瑞羽转身直视着他,道:“我已令人将仕明带了出来,不会再回宫了。”

    东应愕然,“你说什么?”

    “东应,今日分离,想来你也早有预料,何必此时再做此小儿情态?”

    东应哑然,顿了一顿,恨道:“深宫险恶,两个孩子才一个多月,你当真就能狠心撇下他们离开?”

    瑞羽双唇微勾,嘴角绽开一抹讽刺的笑容,淡淡地说:“东应,你我从小相依,你深知我弱点所在,便以为可以利用感情迫我屈从。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再怎样情深似海,终不可能无源得水。你已经移山断流,还以为可以再从枯海中榨出什么东西来束我一世自由,岂不可笑?”

    东应心中钝痛,满头汗水涔涔,颤声道:“阿汝,我知道我大错特错,然而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过错,不要走!”

    瑞羽摇头,叹息,“东应,不要太任性,在我面前你早已没有了任性的资格。你若还念着半分过往的情谊,此时便放手吧!别再重现一次太庙的惨况,将仅余的一丝情义都毁得丝毫不剩。”

    东应痴痴看着她冷漠的眼神,心如刀绞,蓦然间双眼湿润刺痛,嘶声道:“阿汝,我们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明明我曾是你放在心尖上爱护的人,明明你亦是我爱入骨髓的人,为何我们始终不能相偕并行。那应该是唾手可得的幸福,却偏偏不是追赶不及,就是追赶得过头,总不能如愿以偿,终将蜜糖酿成了入骨难剔的剧毒之药。

    瑞羽沉静片刻,缓缓地说:“这便是天命!”

    “我不信命!你明明也不信命!”

    “信不信命都无关大势,因为已经成了定局。”

    这轻轻的一句,无可更改,终于击溃了他心头的最后一丝侥幸,令他惨然低笑,几乎立足不稳。

    瑞羽转身欲走,他却突然喝了一声,“慢!”

    瑞羽回头,冷笑,“你还想再次强留?”

    “不!”他摇了摇头,也感觉到了一丝从心底透上来的疲惫,轻声道,“我只是想用一样东西,换你的一个承诺!”他已能想象她的拒绝,不待她出声,又道,“你我今日别离,余生恐怕再无相见之日,这个承诺,你就当是我的临终所求吧!”

    她不为他话里的哀怜所动,冷静地问:“你用什么来换?”

    他盯着她,想将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变化都收进眼里,“秦望北的骨灰……”

    瑞羽猛然抬头,“在哪里?”

    东应摆手让乔狸将藏在英烈祠下的小塔墩里的骨灰坛取出来,看着她将那落满灰尘的东西捧在手里,冷漠的脸上瞬间悲伤、怜惜、悔恨、苦楚诸般表情交织,就好像这一件死物却让她再一次鲜活了几分。

    他冷笑起来,“难道不管我要什么,用它来换,你都答应?”

    “你以为我还可以任你予取予求?”

    他呆立无言,突然之间万念俱灰,再不觉得还有什么可求,摆手道:“你走吧。”

    她也不再询问他先前究竟想要她办什么事,微微低头,慎重地将秦望北的骨灰抱在怀里,转身离去,不再回头。

    英烈祠左侧的树林里,十余匹骏马奔出,出狱不久的阿武和曲要正在等她上马,南下与等候着的袍泽相会。

    而远处的大江宽阔的水面上,南海水师战船正在游弋巡视,护送乘客的海船将愿意随故主出海的翔鸾武卫将士往东海渡去。

    东应看着她的身影远去,渐渐变成一个黑点,最后与天边的暮霭融为一体,木然呆立,良久突然呵呵一笑,笑声越来越响,最后笑得泪流满面,弯下腰去,连连咳嗽。

    乔狸转过脸去,不敢看他,直到听到“哇”的一声才心惊转头,一眼看见地上一摊鲜血,吓了一大跳,连忙上前扶住他,问道:“圣上,您怎么了,奴才去叫……”

    “别大惊小怪的,朕没事。”他疲倦麻木地一笑,喃道,“我这一生总要为她彻底受伤一次,这样也好,痛了这一次,以后就不会再痛了。”

    夜幕悄悄地覆盖了苍茫大地,星光幽暗,照明的烛火绵延入都,车声辘辘,一声婴啼打破沿途的寂寞。倚在锦榻上的天子睁开眼睛,问道:“谁哭了?”

    他一问,哭声变成了两个,太子和洛阳王一齐放声大哭。八个乳母和近身医侍怎么哄也哄不住,面对前来问讯的乔狸尴尬异常。乔狸跟在天子身边,闲暇之时倒也学了一些育儿常识,见两个孩子啼哭不止,便问:“是不是饿了?还是尿了,哪儿不舒服?”

    “都不是,太子殿下刚刚突然大哭,洛阳王也就跟着哭了,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天子挥手叫停辇车,令人将两个大哭不止的皇子抱上前来,与他同乘。或是父子天性,两个孩子到了他车上,慢慢地竟停止了大哭,抽抽噎噎地转着眼睛看面前的人,一人一手抓住他腰间佩玉不放。

    天子看着怀中两个稚子,苦笑,“突然受惊,难道你们也知道母亲离开了吗?”

    稚子不解大人的情怀,挥动着小手,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呢喃。天子伸手抚去他们脸上的泪水,喃道:“别哭了,母亲不要你们,父亲会一直在你们身边的。”

    暗夜苍茫,长路漫漫,这一世离终结的时间还那么远,却已经让他觉得,人生还想再做的事已经所存无多。

    人总是要学会遗忘的,不然连听一曲乐,都记得曾和她同品;赏一朵花,都记得曾与她共观;走过一条路,都记得曾与她相携而行;连喝一口酒,都记得曾与她对酌;呼一口气,似乎都还能闻到她鬓边的芳香;躺在床上,身体都还记得与她相依相贴的温暖,谁能受得了?

    他以皇后需要静心养病为由,搬出了东内,住进西内修缮一新的含元殿,远离那些令他成狂的故物。住在富丽堂皇的至尊宫殿里,夙兴夜寐地理政视事,看着本来满目疮痍的江山社稷重新焕发光彩,达到了他少年时的预期目标,心情却没有多少激动。

    五岁的太子和洛阳王已经有了老师启蒙,由伴读陪着在紫宸殿读书。他觉得太子应该早触政务,便令乔狸将正在和洛阳王及一干伴读玩官兵捉贼的太子带来,在他与宰相议事时旁听。

    政事堂议事完毕,宫人来报洛阳王失踪,众人大惊,搜寻东内不见人影,天子便与太子亲自往西内寻人。

    西内因为住的人少,近年来已经逐渐显出凄凉,各宫殿前檐下的花木却因此而益发茂盛。洛阳王躲在万春殿后院的牡丹丛里,睡得口水涟涟,浑然不知外面因为找不到他差点闹得天翻地覆。

    正值阳春,数百株牡丹花争奇斗艳,明媚绝色,一如当年李太后为了给孙女打理新房,细心照料的那般盛放争春。殿前殿后的草木花树未负“万春”二字,但万春殿里应有的主人却负了它们的韶华,从不眷顾。

    夕阳正好,春花明艳,天子站在似锦繁花里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含笑,却突然间泪洒衣襟。

    几年来,宫里无数娇媚可人的女子流水般地在他身边来去,却再无一人能够让他记得其容貌,甚至于他自己也以为,他麻木的心已经将她的容颜也忘了,却不曾想,对着这满树繁花,他的眼前竟会突然浮现她的面容,鲜活如在。

    他在这牡丹园里,下定决心要将她留在身边,也在这里送走久病的李太后。原来这么些年,那些纠葛交缠的爱恨情仇他一直没有忘记,只是爱得太深,痛得太苦,他根本没有触及的勇气。

    她的身影贯穿了他的生命历程,她是他一生的倚仗,是他一生立命的根本,也是他一生所有感情的归依。

    皇图霸业,江山在握,都是空的,他真正想伸出手去握住的,不过是她的手而已。

    然而这个愿望,却始终不能实现。

    枝头牡丹正好,他记起了他在李太后面前所立的誓言,心如刀绞,满嘴血腥的苦涩,默默地在心底说:“太婆,我曾立誓要待阿汝极好,不得伤她分毫,否则必遭天谴。后来我负誓而行,千算万算却落得一场空虚,使自己除了她之外,再不能对第二个女人动情起欲,明明想忘了她的,却无时无刻不惦记于心,如受凌迟,这果然是应誓遭谴吗?”

    牡丹寂静无声,微风拂过,花瓣飘飘落下,洒满他的衣襟。

    是夜,天子生病,急召太医署大夫入诊。但太医署的大夫用尽手段,仍不能治愈天子的疾病。天子的身体时好时坏,却始终坚持听政视事,因此更是久病不愈。

    诸大夫忧惧不敢明言,天子却心里有数,召来大夫逼问实情。几名大夫战战兢兢地硬着头皮道:“圣上近年情志郁结,每到春天便有咳血之症,这是阴阳不调,气血枯竭之疾。”

    “这岂不是和当年皇后所患疾病大同小异?”

    天子将大夫说的话含在嘴里细细咂摸一番,突然记起前事,问了一声之后,突然一笑,“一饮一啄,自有前缘,天道好还,原来如此。”

    几名大夫当年亦曾为皇后诊脉,闻言惊惧得不知该如何回答。幸而天子也不多问,转而问道:“此疾应该如何治疗?”

    “圣上宜少思少虑,安神静养。”

    几名大夫各自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左侧丹阳大夫犹豫了一下,又道:“臣以为圣上的病最好能找一个像当年的游侠钟称那样武功高强且善引气血的人,用劲气为圣上推宫活血,易筋洗髓,否则终归是治标不治本。”

    “嗯?如果不能治本,朕是不是命不长久?”

    丹阳大夫胆子虽大,却也被天子的话吓得不轻,连道:“臣不敢妄下断言。”

    天子微微一笑,道:“卿起来吧,朕不怪你。”

    丹阳大夫抹了把汗,惴惴不安地退下了。

    天子长叹一声,道:“钟称当年已随皇后远走海外,寻求武道极致,朕到哪里去找像钟称那样的人?”

    乔狸笑道:“圣上言重了,天下之大,武功能高到像钟称那样人必然不在少数,只要圣上一令诏下,必有无数人前来应募。”

    “这天下必然有武功高过钟称的人,但朕能将性命交给那些人吗?”

    天子抬头注视着天边云霞,突然一笑,向虚空里轻声问道:“阿汝,我若想再见你一面,你肯吗?”

    海天一线,碧波万顷,海岛靠近码头的集市上,海商、船员、陆上的居民往来穿梭,摩肩接踵,热闹非凡。可以将整个集市景象尽收眼底的高楼上,一个穿嫩黄衫子、弯眉杏眼的小姑娘趴在窗沿上吃着凤梨,一边看着楼外的人流,一边和坐在窗边的母亲叽叽喳喳地说笑,嘈杂得像只小麻雀。

    她的母亲认真倾听女儿的话,回答她那些层出不穷的古怪问题,面上的神色温柔安谧,眉目静好。

    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却将她眉梢眼底的那股锐势安抚得很温和,仿佛一柄已经归鞘的宝剑,藏匿了锋芒,人们只能见到剑身的精致美好,却不复见剑尖的凌利。

    夏日里,南洋的阳光十分毒辣,小姑娘撑不住日晒,缩回了脑袋坐回桌前,看见母亲身后的侍人匆匆走来,一副有事的样子,顿时有些不高兴,嘟了嘟嘴,嗔道:“又有什么事啊?阿母难得不用理政,清闲半日,你们还来找她,烦不烦呀!”

    瑞羽瞪了女儿一眼,轻责道:“阿离,不可迁怒于人。”

    那侍人略显尴尬,对做鬼脸不高兴的小主人赔了个笑脸,才道:“殿下,有故人自长安来,往公主府投谒求见。”

    “谁?”

    “来人自称是殿下近侍,名叫青红。”

    “不见。”

    “诺。”

    侍人退去,阿离看了一眼窗外的集市,想了想,突然问道:“阿母,人都说长安繁华,能比我们的琉球大集热闹吗?”

    瑞羽一怔,沉吟一下,道:“长安聚众六十万,各国商旅不绝,琉球大集的商人多以其为行程终点。论货物种类繁多,琉球不输于长安,但要论市井繁华,却是长安远较琉球为甚。”

    “这样啊!”

    阿离若有所思地喟叹一声,突然对楼外的繁华没了兴致,喃道:“要是什么时候我能去长安见识见识就好了!”

    瑞羽眉梢微动,笑道:“你从小随我遍览奇观,难道这四海之大,还比不得长安一地繁华引人?”

    阿离眨眨眼,想了想,道:“我当然喜欢四海呀,不过来往商旅都想往长安走,我自然也想去看看长安究竟是什么样子。”

    京都风流,无数人魂牵梦萦,留恋不去,阿离心有此念,也属常理。瑞羽叹了口气,想了想才道:“等你长大了,想去就去看看吧。”

    阿离大喜,跳了起来,心急地打了个转,问道:“阿母,那我什么时候才算长大,才可以去长安呢?”

    “到你及笄就可以了。”

    “到我及笄?那可还要等十年呢!阿母,要不然咱们不等十年了,你现在就带我去吧!”

    瑞羽摇头,柔声道:“这件事阿母不能答应。”

    “为什么呢?长安那么繁华,阿母就不想去看看吗?”

    “阿母已经过了爱看市井繁华的年龄了。”

    瑞羽微笑着说,不期然地想起小时候与女儿一般无二地对市井繁华的向往,少年时明明忙得脚不沾地,还要腾一些时间出来上街闲逛,就算市井间那些东西远远比不得自家用的精美,那些人比不得身边人俊美,但市井那种特有的繁华与气息仍让她乐此不疲。

    阿离还想再劝母亲陪她一起去,但看到母亲沉静的笑颜,突然心有所悟,想了想,道:“嗯,我听曲将军说过,长安曾经让母亲很难过……我不要阿母陪着去了。”

    孩子天性好奇好热闹,对众口称赞的地方的向往非同一般,要她完全不想却也困难。她说了不要母亲陪,踌躇好一会儿,狠了狠心,才又道:“既然长安让阿母难过,那我也不去了。”

    瑞羽为女儿的贴心而一笑,摸摸她的小脑袋,“你还小呢,要做什么和不做什么,哪能这么容易就做决定了?阿母希望你这一生都顺心快活,不必为了什么人束缚困锁,不得自由。”

    阿离对她的话似懂非懂,却喜欢母亲陪着她说话做游戏,闹了许久,才觉得累了想回家。

    瑞羽牵着她的手下楼,本想带她上车,不料阿离一眼看见集市上有父母背着子女走,便不肯上车,嘟嘴撒娇道:“阿母,我也要你背背!”

    瑞羽啼笑皆非,道:“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要背,成什么样子?”

    “人家也不见得就比我小,还不是有父亲背着?阿母,我脚酸得很,你就背背我嘛!”

    “你出入都有车马,还嚷脚酸,也不害臊。”

    阿离抓住她的衣袖,笑嘻嘻地说:“阿母,你就背背我嘛!我都不知道被人背着是什么滋味呢!”

    “你还不知道被人背着是什么滋味?那天天坐在阿武他们肩膀上作威作福的人是谁?不记人情,不是做人的道理。”

    “这个我知错了!”

    阿离吐舌做了个鬼脸,娇嗔道:“但阿武叔他们的背跟阿母的肯定不同,我真的不记得有没有被阿母背过啊!”

    瑞羽身为四海之主,侍从众多,哪里需要她自己亲自照料孩子?阿离说的话虽然刁滑,却也不无道理,倒让她小小地内疚了一下,当即蹲下身体,让她趴到自己背上。

    阿离遂了所愿,高兴得叫起来,好在她们此行微服而出,瑞羽又戴了帷帽,在各种海外番人云集的集市里并不太引人注目。

    瑞羽身负绝技,力气远非寻常女子可比,背着女儿也不以为负担,母女二人在随侍的簇拥下徐徐行进,往公主府走去。

    公主府设在离市井不远的地方,靠山面海,地势开阔,公主麾下文官武将的宅第也大多与公主府毗邻而建,因此摊贩不敢胡乱在此地摆摊,商铺整洁,来往的人却比集市少了许多。

    阿离将头搁在母亲的肩膀上,不知为何突然叹了口气,问道:“阿母,人如果长时间做同一个梦,是不是很不好呀?”

    “如果是让人心情愉快的,那就很好。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这段时间老是做同一个梦呀。”

    “什么梦?”

    “我老梦见两个小弟弟坐在黑暗的地方,很害怕,一直哭,害得我也跟着他们哭,心里酸酸的,很难过。”阿离不高兴地轻啐一口,怒道,“真是没用,两兄弟就只会哭,我要是哪天见着这种哭鼻鬼,一定揍他们。”

    瑞羽忍俊不禁,拍拍她的小屁股,笑道:“只是做个梦,你也要打人,那两个孩子……”一句话说了一半,她心头一震,呆了呆,转头问道,“那两个孩子长什么模样?”

    她突然转头,把试图钻进她帷帽里去的阿离吓了一跳,愣了愣才道:“他们坐在那么黑暗的地方,我又看不清,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啊!”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是两兄弟?”

    “我梦到他们就是两兄弟嘛!”

    阿离放弃了和母亲抢帷帽的念头,将脸贴在她光洁的面庞上,突然异想天开,笑道:“阿母,你帮我把那两个爱哭鬼找出来,骂他们一顿,别让他们老跑到我梦里来哭,哭得人烦死了,讨厌!”

    瑞羽默不作声,阿离吵了一阵见母亲神思不属,答非所问,知道她肯定又想什么事去了,无可奈何地哼哼两声,趴在母亲背上渐渐地睡着了。

    瑞羽背着女儿回到公主府,将她放到自己床榻上,怔怔地看着女儿香甜的睡容,有些呆愣。

    阿离酷爱海浪、阳光及府外热闹,活泼好动,脸庞被晒得呈蜜色,长相也不像她,那笑起来的无赖样却是越来越像她的父亲,某些时候令她心情很是复杂,甚至想避开她一些。偏偏她毫无所觉,只爱往她身边凑,调皮的时候固然令她头疼,乖巧的时候也同样令她怜惜。

    阿离在睡梦中皱了皱眉,转了个身,突然嘟囔一声,“别哭了!烦啊……好了好了,谁欺负你们了,我帮你们出气,不要哭……”

    瑞羽被她的梦呓惊动,替她将踢开的薄被盖上,神色微黯,轻叹道:“难道血缘之妙真能令人感应千里,魂梦相系?”

    那两个在阿离梦中哭泣的孩子,却是在害怕什么?有什么危险?

    毕竟血肉相连,身边还有一个与他们同胞而出的阿离,她很难不想那两个自出生她就不敢看一眼、未尽母亲之职的孩子。

    只是任她再怎么想念,再对他们愧疚,她都不愿因为孩子而再一次陷入以前那种受制于人的屈辱中,任人予取予求。

    若说她以前对亲人是完全不设防备,没有保留之心,至诚相待,那经历那痛入心魂的重创之后,她便学会了给自己设一层层的心防,再也做不到像以前那样肯为了亲人舍弃自我。即使那两个孩子是她的骨肉至亲,她心疼怜惜,愧疚担忧,但也不足以令她动摇心志,再成为她的弱点。

    青红求见不得在公主府外长候不走,瑞羽闭目塞听,在后庭的演武静室里潜修武道,只当不闻不见。过了两天,阿离跑来找她,恰逢她将静室剑架上的一柄五尺横刀拿在手里,正仔细擦拭。

    红衣炽炽,绿鬓荧荧,冰冷锋利的横刀握在她手里,驯服异常,她玉白的手指握着软布,缓缓地滑过刀锋,执刃如花。

    利刃、红衣本该有着迫人的锋芒,但在她不疾不徐的举动间,却有一种隐忍不发的温和,淡淡的冷漠,静静的安宁。

    五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叫气质和风华,却已经懂得美丑妍媸,猛一眼看到母亲的模样,突然觉得心跳得厉害,傻傻地站在门口,竟忘了喊她。

    看到女儿进来,瑞羽手腕微动,横刀一转,青芒一闪流过,没入她身后的刀鞘中里,隐去了锋刃,却在鞘中传出一声不甘寂寞的嗡嗡低吟。

    “阿离,你不午憩跑来这里干吗?”

    阿离省过神来,却忘了她来找母亲的初衷,扑到她面前,娇嚷道:“阿母,我要习武!我要像您一样!”

    瑞羽一笑,“你若想习武,阿母教你便是,只是到时你别叫苦。”

    阿离的性子委实有几分好逸恶劳,闻言吐了吐舌头,硬着脖子道:“那当然。”

    母女俩说笑一阵,阿离突然想起了她来找母亲的初衷,呆了一下,讷讷地说:“阿母,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会不会生气?”

    “嗯?你问问看。”

    阿离虽然有些小狡猾,毕竟比不得大人懂话里带话,只当母亲答应了不会生气,勇气倍增,问道:“阿母,我是不是真的有两个弟弟?”

    瑞羽神色不动,反问:“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我最近睡觉的时候,总是觉得很……很……”阿离看看母亲的脸色,兴致低了下去,她想了想才想出一个词来,“很失落,似乎应该有人陪着我一起睡,而不是做梦,梦到有人哭。”

    她说完这句话,突然觉得有些胆怯,蹭过来抓住母亲的衣襟,“阿母,那两个老让我做梦的爱哭鬼,真的是我的弟弟吗?”

    瑞羽哑然,凝望着女儿渴望与怯懦并存的脸,心绪不由自主地浮散开去:那两个孩子,是不是也像阿离这样,想念他们的姐姐?做梦也梦到她?他们长什么样?他们为什么哭?

    人是不能动心思的,一动心思,心中便会如百爪抓挠,很难再将情绪平复,尤其是当诱饵就摆在面前时,更是不易自制。她看着女儿,想到远隔重洋相距万里、从他们出生就不曾看上一眼的两个儿子,蓦然间刺痛穿透她的全身,令她打了个寒噤,良久才道:“阿离,你想要弟弟吗?”

    阿离迟疑一下,抬起头来,眉目间隐见迷茫,轻声说:“阿母,父亲已经死了,你不能再生弟弟,这个我是知道的。但我真的觉得我应该是有弟弟的,他们……他们……”

    她不知道怎样对母亲述说心底的感觉,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肩膀,怔怔地看着母亲,喃喃地说:“他们应该是这样,一直和我这样靠着,脸贴着脸,肩挨着肩,手碰着手,哭也好,笑也好,应该都是在一起的,而不是他们害怕哭泣的时候,我只能看着……那样太难受了……阿母,我这几天越来越难受……”

    他们在有生命的初始就一直靠在一起,相依相偎,没有丝毫隔阂,血肉相连,心灵相通。虽然不能言语表达,但他们知道彼此的冷暖饥寒,喜怒哀乐。

    直到他们出生,直到被人为地分离。男孩留在了长安的深宫,随父亲长大;女孩随着母亲来到海外,继承秦望北的香火。从此音讯不能互闻,甚至于不能互知对方存在,只能在梦里凭着同胞血脉的那一点感应,神魂相会。

    “你确实有两个弟弟,只是你们从小就分开了,阿母也没想到你居然还会记得……”

    阿离怔了怔,突然大哭,“阿母,我果然有弟弟……我就记得我是有弟弟的……”

    瑞羽长叹一声,轻轻将女儿拥进怀里,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对站在静室庭院里的元度道:“衡平,让人去把青红引进来。”

    元度静默一下,却没有反对,而是轻声回答:“诺!”

    青红准备了万千说辞,但在目光与故主相对的刹那,那些话便统统飞到了九霄云外。他不由自主地在她面前伏下身来,颤巍巍地说:“殿下,奴才以为一生都再见不到您了……”

    瑞羽昔日军法治下,从来不允许臣属只顾着痛哭却耽误正事回禀,但是如今,她已经去掉了一些过去的严苛,任他痛哭流涕,不予制止。

    时光给青红的鬓角添了一片灰白,也让瑞羽改变了一些将自己和别人都逼得太紧的习惯。直到青红收了哭声,她才示意他坐下来喝茶歇气,问道:“太子和洛阳王好吗?有没有受兄弟或者庶母的排挤?”

    青红有些诧异,愣了愣才道:“殿下这么多年,难道竟真的没有探听过宫中的消息?天子勤政,绝足后宫,这些年来一直都没有纳过嫔妃,反而连昔日太娘娘所赐的几个女史也被遣出去了。除去……大婚前赵美人所育的皇长女,以及您身边的长宁公主殿下,太子和洛阳王并无其他兄弟姐妹,是天之骄子。”

    瑞羽愕然,阿离却兴奋地追问:“太子和洛阳王就是我的弟弟?他们最近为什么老是哭?他们长的什么模样?跟我像不像?”

    “他们因为父亲重病,最近常常哭泣,长的模样跟您不太像,但是很像殿下……”

    阿离和青红的问答声很是清晰,听在瑞羽的耳里却似乎有些遥远,仿佛湖面反折在墙壁上的光影,斑驳陆离,游移不定,隔着不知多少重的假象,没有实体,虚幻而不可触摸。

    她怔忡了不知多久,才在青红的呼唤里醒过神来,听到他说:“殿下,圣上派奴才来见您时,让奴才对您说,当年您离开的时候欠了他一个承诺,请您履行诺言。”

    她眉梢一扬,掠起一个讽刺的微弧。青红见势不妙,连忙劝道:“殿下,圣上这次是真的病重,照奴才看来,恐怕真的撑不了多久。您和他毕竟是彼此唯一……毕竟是世间最亲近的人,纵然他有千般过错,看在过往的那些情分,您也该去送他一程。何况太子和洛阳王年幼,若是真有万一……没有母亲扶持,那可怎么得了?殿下……”

    她起身走到兵器架旁,抚摸着随她征战多年的横刀,良久,突然冷笑,“他的什么消息都不足采信,只是当年既有承诺,予不会背信!”

    春到枝头,骊山温泉宫的花园里,阿离和太子、洛阳王正在进行三国争战,身上满是花叶草泥,吵得不亦乐乎,也玩得十分痛快,快乐的笑声洒满庭院。

    瑞羽静静地倚在游廊抄手上,看着姐弟三人的玩闹,不知不觉笑容爬上眉梢。

    “阿汝!”

    在乔狸扶持下走过来的东应脸色仍旧是不健康的苍白,只是眉目舒朗,精神极佳,眼底尽是盈盈的笑意。

    她微微拢眉,“吃了药?”

    “吃了。”

    他笑眯眯地在她身边坐下来,仿佛骨头架子都软了似的趴在游廊抄手上,道:“丹阳大夫说,如果能够用了药后让你帮忙运转气血,调和阴阳,药效就能强很多。所以,阿汝,你帮我推拿一下吧!”

    当年她守诺回到京都时,他已在弥留之际,连他自己都认为不能活下去了,却是她再次出手护住他的心脉,运功给他洗髓易筋,辛苦五天四夜,才将他本来已经枯竭的骨髓血脉调活,重续精气,险死还生。

    虽然有她理气调血,然而他十几年情志郁结,尤其在她离开后的五年里少食失眠,旧疾咳血,阴阳失和,身体的底子已经被淘空了,一年两年根本就养不回来。因而太医署的大夫建议天子避开京都干冷的气候,到温和气暖的地方调养。

    朝廷的大事他放不下,不可能远避南方,便选了骊山温泉宫作为疗养地,有瑞羽在侧共理政务,一住便是两年,日子倒也过得悠闲。

    瑞羽仍不能对他过往的所作所为释然,但在儿女绕膝承欢的情况下,也缓解了对他的敌意与戒备,不复最初的冷厉。

    岁月是最无情的,也是最多情的,无情在于它可以磨去世间最浓烈的爱,多情在于它可以缓解世间最深切的恨。

    年轻的时候,我们以为爱情是蜜糖,爱一个人只有温馨甜蜜,互相怜爱呵护;到我们长大后才明白,爱情原来是毒药,缠绵入骨,明知会被欺骗、被伤害,仍旧割舍不得。

    他曾经无数次借病装疯,缠着她问爱不爱他,她从未回答。但她清楚,少年时代的她,的的确确是爱他的。虽然她初时连自己也不明白,但因为爱得太深,不能见他有背负逆乱之名的可能,在他表露之初,就斩绝了自己所有不应有的念头,却在梦中屡屡犯戒,自苦伤痛。

    人因为爱一个人,就会不由自主为了对方着想,替他设想一切他应该拥有的东西,甚至于牺牲自己。其实这种牺牲,未必是所爱者所愿,他可能更希望和你一起面对任何风雨,而不是由你擅自替他做决定。

    开始的时候,是她用错了方式爱他;而他在追逐她的爱时,也犯了和她同样的错误,并且错得不可原谅,令人一世遗恨。

    他给予了她太多的痛苦与悔恨、屈辱及羞惭,用秦望北和她属下最忠诚的将士的性命,在他们之间筑起了一道鲜血淋漓的高墙,她不敢跨越,也不愿跨越。

    只是他们这一生互相侵染对方的生命太多,已然成为彼此骨血之中的烙印,当他有难的时候,她终究做不到袖手旁观。

    花草丛里打仗的三姐弟终于玩累了,仰面躺在地上气喘吁吁。过了一会儿,发现了远处看着他们的父母亲,惊讶心虚又欢喜地跑了过来,大叫:“父皇,母后!”

    瑞羽看到儿女灿烂的笑容,亦柔和了眉眼,抽出手绢抹去儿女脸上的泥尘,笑嗔道:“阿离,你自己在海外野惯了也罢了,怎么老引着两个弟弟疯玩?”

    太子小小年纪已经懂得了承担责任,连忙低头认错,“母后,是我和稚奴也想玩的,不是阿离引我们。”

    阿离也轻嚷,“母后,雀奴和稚奴天天被太傅捉着读书,可怜极了,也该让他们玩一玩,放松一下,不然他俩小小年纪就变得跟太傅一样,天天板着脸,那也太吓人了!”

    瑞羽好笑又好气,嗔道:“偏你这么多歪理。”

    “歪理也有个理字嘛。”

    东应趴在游廊抄手上,趁她与儿女说话没留意的时候将她的手拢进掌中,微微一笑,狡猾而温柔。

    她虽然现在仍不能原谅他,但她终究还是在他身边的。而他们的余生还那么长,那么远,他伤了她的、欠了她的,他都可以一点一点地慢慢还,还到他老,或者直到生命终结之时。

    三千里河山故园,二十年岁月流光。

    闲来莫话君王事,携手共看楚天长。

    (下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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