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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陵卫 第15章 罗刹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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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戚景通接到家书,也十分气愤,自古官匪不一家,这老鼠居然敢在猫儿头上拔毛。当即点选一帮精兵悍将,共计百十号人,亲自带领,星夜启程,驰往家中。

    再说这贼人,名叫徐惟武,徽州府人士,乃是个单脚贼。何谓单脚贼?江湖中大多数贼人往往成群结党,他们各有分工,作案时,有人踩点,有人望风,有人下手,有人搬运,谓之双脚贼。这些双脚贼一般都有个共同的住处,有个“瓢把子”统一领导,出动时一窝蜂,一旦得手,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但单脚贼则不一样,他们平日里和常人一样住家生活,每年出外,做一两趟生意,一不结党羽,二不收徒弟。这种单脚贼最是难做,非有绝大本领是做不来的。徐家世代做这买卖,左右邻人却无人知晓,因他们仗义疏财,周围穷苦人家时常能得到他们接济,大家皆感激涕零,更不会往这江洋大盗上去考虑。

    那时正是刘瑾当朝,武宗皇帝极是信任他,满朝文武虽然不齿刘瑾,但没有一个不畏他的威势。刘瑾这人,极其贪婪,无论京官外出办事回来,还是外省官员进京汇报,都要向他送礼。其实刘瑾想的也有道理,凡是京官外放的,都是肥缺,办事官员定能捞一大笔回来,而那些地方上的封疆大吏,平时就已赚得盆满钵满,从这些人身上揩些油,可 以说是理所应当。这些官员既然走了这条路,即使稍微有点良知,但为了这个规则,也不得不大捞特捞,以满足上面的饕餮胃口。

    但也偏偏有那与众不同的。有个叫周钥的兵科给事中被外放到徽州办事。这周钥是御史出身,在大明朝当御史的人,名位虽是清高,但生活却极其清苦。那时官员的俸禄极低,别说官场上的往来奉仪,就是平时的很多生活用度,大都靠搜刮得来。普通的官还好说,但这些御史身负监察之名,又多是饱读诗书只信圣贤理的呆子,所以,很多御史家里都是穷得连粥都没有饱的喝。也正是因为这些御史在穷苦不堪的境况里度日,所以并无什么挂念,敢于去挑战那些大官,甚至专挑极红极大的官儿,参奏他一下子,若运气好,合该那大官走背字,一折子参准了,就能落个青史留名,升官加爵。

    这周钥倒没机会弹劾什么大官,不过也算走运,没托人没送礼,竟得了个外派徽州的差使。在别人眼里,是个发财的机会,但在周钥眼里,这却是个大麻烦。周钥在朝中多年,当然知道刘瑾的规矩,但他一生清廉,又不肯去搜刮百姓,思来想去,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正当周钥走投无路之时,遇上了徐惟武。徐惟武平生最恨贪官污吏,在周钥刚到徽州之时,便已盯上他,心想若他是个贪婪无度的官,胆敢在徽州刮地皮的话,就趁临走时狠狠偷上一笔,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结果多日的尾随盯梢,倒让徐惟武发现周钥是个清廉如水的官员,徐惟武越看越佩服,心中生了相结交的念头。

    这日,周钥心中烦闷,于是换了便服到街中散心,方在茶肆坐定,便有一矮胖汉子上前行礼,这人便是那单脚贼徐惟武。徐惟武敬周钥为人,倒不避忌,坦言自己是绿林人士,因仰慕周钥,有心结交。读书人虽不重利,但却将声名看得很重,周钥一听自己的廉名竟已传遍徽州,倒是欣喜不已。关于江湖义士与朝中清官结交的事情,他在书中读过不少,听徐惟武谈吐中颇有豪气,便也另眼相看。

    讲骨气,谈胆识,两人越聊越投机,不知不觉说到周钥的烦心事上来,徐惟武听得气愤难平,一口揽下来,教周钥尽管放心,自己负责去筹集一千两银子,让他回京复命。周钥当然推辞不受,徐惟武劝慰他尽管放心,这银子绝不从普通百姓身上出一分一毫,只是从赃官身上借支,尔后送给刘瑾,权当是有借有还罢了。

    徐惟武平日里仗义疏财,手中根本存不住银两,但他仗着一身功夫,想这一千两自是不难筹集。

    戚家所在的凤阳府与徐惟武住的徽州府同属南直隶,平常徐惟武奉行兔子不吃窝边草的老话,不在南直隶作案,此次因为时间颇紧,顾不得远途跋涉,便就近选了戚家。戚家有人当官,又家道殷实,正对他的胃口,就是那护院的鲁大鼻子在江湖上颇有些交际,不忍直接下手让这鲁大鼻子下不来台面。另外,当时很多豪富人家,喜欢在家中隐秘处挖掘地窖,每有大笔银两,都烧熔成银水,灌入地窖之中,久而久之,结成一个巨大的银块,谓之“银海”。别说是贼人,就是成群结队的强盗响马,也搬动不走。徐惟武如果贸然进去,靠偷取散碎银两和珠宝首饰,一次凑齐所需,倒是十分麻烦。不如将鲁大鼻子叫出来谈谈,让主家自动奉上一千两破财免灾。于是便有了方才到戚家借用银子的事情。

    但徐惟武并未想到戚景达如此执拗,满心以为能到期拿钱,谁知那边不吭不哈,给了个软钉子吃。他慌忙又转向别家取了一千两银子,赶去送给周钥。可是为等戚家银子,耽误了时日,周钥久等徐惟武不到,只好踏上归途。

    一路上,这周钥越想越绝望,丢官弃职他倒不怕,但刘瑾手段之狠辣,是有前车之鉴的。曾经有给事中安奎出京盘查钱粮,返京后刘瑾索贿,嫌他给的少,便寻了个过错,命东厂给他上了一百五十斤的大枷,活活将其枷死。周钥想自己十年寒窗,获得功名,成为人人羡慕的科道官员,可这些年来非但不能经世治国,反倒落得个家徒四壁,妻儿老小都跟着他受苦,到头来还要受权奸欺压,死了也要背负那莫须有的罪名。想着想着,不禁悲从心中来,当船行僻静水急之地,一头跳入水中,待随行赶上施救,却早已回天无力。

    徐惟武得知周钥噩耗,迁怒于定远戚家,认为就是因他们耽搁,才害了周钥性命,于是便暗自与戚家卯上,发誓非搅得他家鸡飞狗跳不可。

    多日来,徐惟武连续得手,见戚家护院出走,来了衙役也无济于事,不禁有些松弛,未料到戚景通会亲自回家。这戚景通赋性聪明,又勤奋好学,尽得养父真传,加之久经战阵,自是手法老道。他唯恐惊着盗贼,部队一到定远附近,便寻地方驻下不走,三三两两穿上平民服装,零散进入戚家,没有命令,不得妄动。这徐惟武偷得上劲,竟丝毫没有察觉。待百十号人全部到位,戚景通决定收网……

    百余个亲兵皆黑布包头,黑色短装,打起裹腿,穿上薄底快靴,一半持钢刀,一半握强弩,密布大院各处。戚景通授意,只要瞭见大贼,不惜代价,务求当场格杀。

    这夜,徐惟武又来到戚家,他来得多了,也便托大,直接沿戚家屋脊向后院奔去,谁想刚跑了几步,脚下一绊,便听到铃声大作,这是戚景通安排下的机关,院中各处,都扯有极细的丝线,丝线那头连着铜铃铛,稍不注意,就会触动声响。

    徐惟武还未及反应,四面八方便射来飞蝗般的箭矢,幸好他身手灵便,左躲右闪,避过大多箭支,但右膀还是被射中。弓箭一停,便有十几条黑影窜上房顶,将他团团围住,也不言语,举刀便砍。

    这些人便是戚景通和他的亲随。江湖中人动手前会啰唣几句,论论礼数,攀攀交情,但军人久经战阵,通常都是以命相搏,所以出手就是杀招。徐惟武吓了一跳,匆忙应对,他的功夫本高过这班人许多,但刚才已经负伤,手中也未带兵刃,加之仓促应战不免心慌,一不小心被戚景通一刀砍中,连肩带左膀被生生削了下来。

    徐惟武身受重伤,不敢恋战,夺过一个军士手中的钢刀,拼着性命冲杀出去。他高来高去的轻身功夫好过戚景通等人太多,几个纵跃便没了身影,戚景通追赶不及,只好作罢。

    徐惟武先前只顾逃命,并未感到疼痛,奔了一个时辰,见追兵并未跟来,稍稍放松,便觉得伤口疼痛难忍,咬牙支撑着又走了一段,再也支持不住,昏倒在路边。

    幸好一个郎中途经此地,将他救起,并为他敷药止血。徐惟武记起他左臂上留有刺青,江湖上有人识得,若官府据此细加盘查,有可能累及他的家人。于是便拜别郎中,强撑着往家赶去。

    徐惟武的妻子李氏以及弟弟徐惟学、徐惟斌见他这般惨相,自是痛哭流涕。他自知命不久矣,便告知他们事情的前因后果,并嘱咐赶紧收拾细软到湖广去投亲避难,交代完一切,徐惟武便咽了气。

    三人强忍悲痛,葬了徐惟武,将值钱的东西带在身上,匆匆弃家而去。几日后,他们途经信阳州,恰逢河南大灾,赤地千里,有钱也买不到吃食。几人饿得发昏,李氏又发起高烧,徐惟学便让嫂子和幼弟在原地等候,自己去寻些吃的来。

    不知过了多久,李氏久等徐惟学不来,正饥饿难忍之时,突见一群灾民向西奔去,上前打听方知,原来是灵山寺的僧尼施粥赈济灾民,于是李氏便带上徐惟斌跟着队伍,跑去粥棚,想兴许徐惟学也听到消息,能在那里遇上他。粥棚人多,李氏身子虚弱,拥挤之下,竟一头栽倒在地,晕了过去。徐惟斌那时年龄尚幼,不过十岁出头,哪里遭过这般情势,一时没了主意,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众僧尼闻到哭声,上前探寻,见这叔嫂俩可怜,便将李氏救护到寺中调养。

    过了月余,李氏身体康复,复到信阳寻找徐惟学,但茫茫人海,哪里还有他的影子,湖广亲戚的住址又在他身上,自己一介弱女子,又遭此大难,万念俱灰之际,她又想起灵山寺,于是重登灵山,在那里做了个居士,每日吃斋念佛,倒是慢慢静下心来。

    徐惟斌也跟在寺中过活,干些烧水打杂的事。只是他年纪轻轻,尚未尝过红尘滋味,李氏心存不忍,一直没有让他出家。待徐惟斌成年,李氏央住持租了块田地给他,又在周边村落为他寻了个庄户女子做妻室,令他一心一意做起佃户。又过几年,徐惟斌喜得贵子,起名徐海。

    可惜命运不济,这徐海没出两年,父母便双双染病,撒手人寰。

    徐家屡遭大难,徐惟武、徐惟斌皆短命,徐惟学又不知所踪,李氏吃斋念佛,自然相信因果轮回一说,她认定这一切都是徐家做贼的报应。眼下徐家只剩一根独苗,她唯恐再有差池,无法跟徐家列祖列宗交代,于是在佛祖面前发愿,愿以身赎罪,但求保下徐家这唯一的血脉。

    待徐海长大一些,又索性让他拜在寂远大师门下,法号普净。普净拜师不久,李氏便害病去世。普净打小在灵山寺长大,无论僧尼都知他身世凄惨,对他爱护备至。偏这孩子又争气,文武功课皆努力用功,越长大越发显得骨骼清奇,是块习武练法的绝好材料,虽然有些顽皮,但大家对他皆喜爱异常。

    寂真说到这里,轻轻地叹了口气,道:“丹鹤,你知道我为何将这说与你听吗?”

    郭丹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进而又摇摇头。寂真道:“我知你孝陵卫的子弟,从小生活富足,就怕染了少爷小姐脾性,吃不得苦,遭逢些变故,容易误入歧途。将普净的身世说与你,就是想让你知道,普天之下,黎民百姓之中,吃苦比你多得多的,身世比你可怜的也大有人在,你且要放下心性,方能守得云开雾现,知道吗?”

    又道:“昨夜我故意不打扫这房间,又命人送来简朴菜色,你便经受不住,想要离开,这心性再也要不得。我知你担忧你娘亲,但须记住,你在这里便是她的愿望,能圆她的愿望,便是比什么都强。”

    郭丹鹤经寂真点醒,倒是明白了不少,当下点头称是。寂真见她如此通透,便缓和了语气,拉她到身边,又讲了不少话。

    原来昨夜寂真安置完郭丹鹤,便去寂远那里说明情况,但话刚说一半,就听到外面有异动。寂真出门一看,正见郭丹鹤鬼鬼祟祟地摸向山门,心知她想偷偷离去。寂真知这孩子心性未定,便有意让她碰碰钉子,磨磨她的火气,于是使出幻观呼音,迷住郭丹鹤。郭丹鹤那会儿感到眼前晃动,便是中了寂真的幻术,但她法力不到,丝毫看不出破绽,硬是在寺中奔跑了一宿,直到天明,体力耗尽,才昏昏睡去。

    当晚普净就在寂远门外偷听,知道寂真度来个小叫花子,后来寂真匆匆离去,他不明就里,也不敢跟去。待到白天偷跑到塔林玩耍,遇上郭丹鹤,方记起昨晚一事,知道她必是中了寂真的幻术。他喜欢跟人比试,但灵山寺中人物,不是比他高过太多,就是远不如他,但这次跟郭丹鹤对打,却很中他意。世上最好的对手,就是几乎与自己旗鼓相当,又略微逊色的那种,斗上几百回合后,战胜对手,既有搏斗的快感,又有胜利的成就感,实在是快哉快哉。

    一连数月,寂真都将郭丹鹤孤零零地放在这陋院当中,也不传授任何功夫法术,只是搬来一堆佛经,让她有空翻阅。郭丹鹤哪里耐得住孤灯枯坐,稍稍看一会子书,便急得火星乱迸。在屋中实在闷得无聊,她便会到山中转转,寂真知这灵山清静幽雅,最是修身养性之地,倒也不加阻拦。

    信阳是个多雨之地,气候堪比江南。这日,倾盆暴雨下过,天色放晴,山中雾气未散尽,阳光又射了进来,映出彩色霓虹,煞是好看。郭丹鹤眼见这般景色,忙走出房门,向后山溜达过去。灵山的上下四围,除了参天古树之外,尽是毛竹,大的有水桶粗细,长有十丈,远望青翠欲滴,令人心旷神怡。郭丹鹤吸了口雨后空气,感觉神清气爽,不禁加快脚步,向深处走去。

    先开始,这山顶处还是白云簇绕,随着红日升起,云岚渐散,不觉间郭丹鹤已翻过山头,顺后山背面而下。这里形势同前面相比陡然一变,山势逼仄异常,唯一一条小径,左接万丈绝壁,右临无底深涧,涧中承着山上瀑布下来的急流,水流形同电掣,撞击在涧中山石之上,声如轰雷。涧中被激起的水汽弄得烟雾蒙蒙,森森怪石若隐若现,更显狰狞。郭丹鹤虽已有些修为,但这般险境,一个不留神,滑足下去,纵使功夫卓绝,也是凶多吉少。

    正当她紧步慢行之时,突见涧中蒙蒙水汽之中,似有一个怪影晃动。定睛看去,原来是一着青衣僧袍的小僧,肩上挑着一对大水桶,正从涧底飞身向上。这涧底与涧岸之间,相隔有十数丈高下,只见这小僧如飞鸟般在涧壁上左纵右跳,专拣突出的巨石落脚,仅几下子,便落到郭丹鹤面前。那身法,干净利落,再看桶中之水,不曾洒落一点。郭丹鹤不由咋舌,这轻身的功夫也倒罢了,但看那满满两桶水,少说也有百来斤重量,此人竟能担着它毫不费力的飞上涧岸。正思谋间,那小僧已走到近旁,迎面一照,正是那日在塔林中遇见的普净。

    普净方才听到郭丹鹤喝彩,一脸得意洋洋:“小叫花,我这一手如何?”

    要搁别人,以郭丹鹤的性子,定是当面夸赞一番,但偏偏这个普净,郭丹鹤颇为不服,撇撇嘴道:“哼,我看也稀松平常。”

    “稀松平常?大力金刚印法在你眼里竟稀松平常?哼,小叫花,切莫说大话,当心吹破了天还要烦请女娲娘娘!”普净听郭丹鹤竟对他的得意法术出言不逊,心中不悦。

    郭丹鹤见普净脸上变色,心中甚喜:“你不信?看我照样使来!”

    普净听罢,将手中水桶重重顿在地上,赌气道:“好!看你有什么手段!”

    水桶一入手,郭丹鹤便后悔了,这对大桶寒气逼人,哪里是寻常木料制成,分明是生铁铸造。这铁桶加上里面满登登的涧水,她拎起已经颇为费力,还何谈能轻松下到涧中。

    普净看出端倪,嘿嘿一笑,道:“哈哈,我看还是罢了,这对铁桶笨重至极,没个多年功夫,是不好应付。”

    普净此言真诚,倒不是出于讥讽,但在郭丹鹤听来,却十分刺耳,她瞪了普净一眼,运力双臂,抓起两只铁桶,转身跃下涧去。

    普净哪料到这小叫花性子如此刚烈,明知不可为,还偏要一试。

    这山涧下面,碎石森列,如若失足跌落,血肉之躯哪还能活。他暗叫一声“不好”,忙抢到涧旁,向下张望。只见郭丹鹤已经跃下一段距离,那涧壁上的大石,因常年处在潮湿之中,上面生满苔藓,再加上水汽覆盖,显得滑溜异常。一对铁桶在郭丹鹤手中左右游摆,使她更难平衡,每跃到一块大石上,腰肢都要扭摆半天,方能稳住,那桶中之水,不知洒出多少,也无暇顾及。普净本想服个软将郭丹鹤唤回来,但看情势危险,容不得丝毫分神,只张了张口,未敢出声。

    眼见郭丹鹤又跃下几个巨石,已接近水汽蒸腾之处,再下去不远,就会踏上涧底。普净刚想舒一口气,突然郭丹鹤身影一歪,连人带桶,直坠下去。

    普净大骇,连忙也追寻下去,但涧底水流湍急,越往下水汽越厚,一片白茫茫,哪里还见得到小叫花的影子。

    待郭丹鹤醒转过来,天色已经昏暗。她试着动弹几下,虽觉头目昏眩,但还好手脚仍听使唤。再看周边,已不再是深涧,但那水势依然不减,自己应就是被这急流冲上岸边,万幸水深,自己未曾伤筋动骨。

    郭丹鹤挣扎着爬起,眼前虽已迷茫,但还能看出四围山势,她发现自己竟身处乱山石中,乃是平生未曾见过之所在。

    黑夜来临,百兽出穴,山中隐隐传来狼嗥虎啸,饶是郭丹鹤平时胆大出奇,此时此地也感到不寒而栗。她忙逆着水势向前跑去,想摸出一条回寺中的道路。谁知没跑出多远,天空中响起炸雷,紧接着雨点滴沥,开始还如黄豆大小,后来竟跟酒杯一般,劈头盖脸地砸将下来。漫山巨树毛竹受风吹雨打,响成一片涛声,如万马奔腾一般,夹着雷电轰轰之声,震耳欲聋。郭丹鹤教这一震,脑子清醒过来,这般嘈杂热闹,反倒没了可怕,她自料在这无星无月之夜是寻不着出路了,此时身上寒乏不堪,不如先找个地方暂避一时,待天明再做打算。

    借着雷电光芒,正好见到不远有一处石岩,岩下似乎空虚,好像可以藏身。郭丹鹤忙拨开身旁灌木走了过去,伏下身子爬进石岩,这里面漆也似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只觉身体伏处光滑冰冷。

    雨越来越大,郭丹鹤趴的地方渐渐有积水透来,她要避开这水,唯有将身体向岩里移动。谁知越移到里面越觉宽大,慢慢地她竟感到头上一空,反手摸上去,已经没有了岩石压顶,于是郭丹鹤干脆坐了起来,再伸手摸,居然还是空的,索性直立起来,心中大奇,这里分明是个大洞,但为何洞口又如此狭小隐秘,难道不是自然生成而是人工凿成?

    好奇之心盖过恐惧,郭丹鹤满脑子想探个究竟,便伸起两手,继续向洞内摸去。弯弯曲曲,高高低低约莫走了有小半个时辰,陡见前面有白光射来。郭丹鹤猛见光亮,眼前一花,但双腿已不自觉地迈了过去。

    只见面前出现一个四方形的石室,正中安放着一张石床,床上端坐着一具骷髅白骨,浑身没有一点皮肉,满室的白光正是从这副骷髅上发出。

    这副骷髅盘膝而坐,左手在胸前单掌合十,而右手则五指成爪,深深插入自己的天灵盖中。郭丹鹤心中大骇,看这手法,白骨的主人生前定是个玄门高手,是什么事情,竟让他选择如此惨烈的死法?

    正惊异间,突然听到骷髅背后,传来一声咳嗽。

    郭丹鹤不由得吃惊,下意识后退两步,循声望去,只见白骨后钻出个老僧,瘦得只剩了人皮包着骨头,但相貌清癯,疏眉细目,满脸慈祥。最令人惊奇的是,这老僧的身体竟只有巴掌大小,不过看他的气度,风神飘逸,宽袍缓带,周身隐隐环着一圈佛光,好似古画中的罗汉形象。

    那老僧面带笑容,将郭丹鹤上下打量了一番,道:“好孩子,看你这身装束,想必是我灵山寺的后辈了。”

    郭丹鹤看他一副恨头僧的模样,心里已明白他定是灵山寺的前辈长者,忙应道:“前辈可是灵山寺高僧?我失足落入山涧,现被困在这儿了。”

    那老僧道:“你年纪小,大约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所在,此乃老衲闭关修行之处,四周有加持过的白芥子围成金刚墙,非有大本领的不能进到这里。你此来自非偶然之事,说明你的法缘不浅,来吧,让我看看你的灵根。”

    说罢,那老僧一个垫步,跃上郭丹鹤的肩头,伸手揣摩起她的头顶。

    少顷,说道:“嗯,是个好孩子,灵根醇厚也倒罢了,难得脑后还有一根法骨,有成佛的缘分,若调教有方,将是我灵山不世出的人才。”

    这番话就在郭丹鹤耳边说起,她听得真切,心中激动,忘了老僧还立在她肩头,就直接跪下身去,拜倒在地,道:“我身负家仇,希望早日学成法术,好去寻找我娘亲,先前拜在寂真大师门下,尚未受业,今日无故遇险却碰上前辈,也是我的福分,望大师能指点一二。”

    老僧一个纵身,轻轻落回石床,指着那副骷髅道:“嗯,老衲法号明空,曾是这灵山寺住持,当年闭关在此,修得这副法身。你既然拜了灵山寺后辈的门墙,便也是我的徒孙了,我点你些法术倒未尝不可。”

    郭丹鹤心中一凛,灵山寺字辈按“智慧清静、道德圆明、真如性海、寂照普通”排列,这“明”字辈的老僧可比寂真大师他们高出不少,看来此次真是遇上世外高人了。听他这般欣然应允,心中高兴之至,于是纳头又拜。

    明空拈须大笑,冲郭丹鹤招一招手,郭丹鹤身不由己如被人推着,脚不沾地就到了石床旁边,只听明空道:“好孩子,现下命你做第一样事情,出去为我寻些吃食过来,我饿了很久了。”

    这个要求倒出乎郭丹鹤意料,明空大师修成法身,想必已成仙成佛,为何还要食这人间烟火?

    明空见她迟疑,道:“还不快去?”

    郭丹鹤面有难色:“我也甚是饥饿,但外面大雨滂沱,确实无甚吃食可寻。”

    明空面上露出些许不悦,鼻孔里哼了一声道:“岂有此理,区区一场雨水,便阻了你的脚步,像你这般浮躁之人,怎能成载法之器?”

    郭丹鹤见他动怒,心中一惊,不敢多辩,只好转身摸出洞穴,借着电闪雷鸣,挖了许多山蘑菇,但浑身也淋了个透湿。

    明空见到这些东西,自是高兴,转眼间一扫而空,接着又道:

    “好,好!再去,再去!凡是能入口,皆可拿来。”

    郭丹鹤心里奇怪,但也不敢说个不字,来来回回又挖来不少山货。

    明空胃口大得出奇,也不礼让郭丹鹤一些,尽数都塞进自己肚里。更为奇异的是,这空明越吃越多,身体竟也越来越大,几个时辰间,已由寸许高度变得跟半大的孩子无异。

    明空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心满意足道:“好孩子,你辛苦了,老衲要到外面走走,哈哈哈哈哈……”

    笑声中,明空化作一道黄光,倏地向洞口飞去,紧接着,洞口传来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山洞都跟着晃动起来,洞顶尘土扑扑簌簌落了一地。

    郭丹鹤忙了许久,又饥又累,但看这前辈行为举止实在怪异,好奇心大起,遂打起精神,也跟出洞去。

    此时已是天明雨住,一轮红日冒出地面,满山云雾顿时开朗,那树木的枝叶上尚存昨日雨露,经此一照,皆光芒闪烁,仿佛每株树上,结了千万颗水晶。郭丹鹤无暇顾及这般美景,因为一幅诡谲的图画,正映入她的眼帘。那明空正爬在一棵参天古树之上,用嘴啃咬着树干。这树有数人合抱粗细,想来也有几百年的树龄,而明空如食豆腐一般,一口便啃掉一大块,稍作咀嚼,便吞下肚去,看他吃相不堪,早没了昨晚的高僧模样。这朝日初上的丽景之下竟有如此怪行,郭丹鹤心中寒意陡生,感到说不出的诡异。

    这时,西边的灌木丛中突然传来怪吼,枝叶摇动之处,一个模样黑丑、身形巨大的野猪蹿将出来。它似乎被明空的动静惊醒,愤怒不堪,口中发出“呕呕”的叫声,不断晃动着自己那两颗白森森的獠牙。

    明空闻到动静,眼中精光一闪,转身从树上直扑野猪。可怜那野猪尚未看清敌人,便被明空扣住脊柱,动弹不得。明空右手直捅,抓断它两根肋骨,一把掏出心脏,捧到口中大嚼特嚼。接着他又将野猪整个翻过,双手扒开胸腹,连吸带咬,将肠肝肚肺吃了个干净。

    郭丹鹤大骇,这种老野猪,本就皮糙肉厚,加之长年在树上蹭痒,日积月累,身上生出一层树脂铠甲,休说寻常刀剑,就是强弩也奈何不了它,而看明空如手撕棉絮一般,将老野猪的皮肉轻松扯下,塞入口中,这一手真是十分可怕。

    见明空饕餮血肉,明明不是得道高僧的行径,郭丹鹤对他已由先前的敬畏变成一种厌恶,转而化作恐惧,不敢再看下去,转身要跑掉。

    此时的明空已将那头野猪吃了个七七八八,连骨架子也没丢下,皆混着血肉嚼碎吞了。他的两眼没了瞳仁,一双血红的珠子,瞪得如铜铃般大小。闻听这边脚步声响,身子一躬,向箭矢般直射向郭丹鹤,口中还发出“嗬嗬”的声音。

    亏得郭丹鹤略有胆识,听闻背后明空扑倒,并不惊慌回望,而是直接发足狂奔。若是常人,稍一耽搁,恐怕已经被咬断了喉咙。

    即便如此,山中灌木丛生,下脚走路已经颇为困难,郭丹鹤没跑出几步便绊倒在地,还未等她起身,只觉双肩一阵剧痛,想是已被明空紧紧抓住……

    就在郭丹鹤万念俱灰之际,眼前草中突然跃起一匹尺把长的小马,驮着个七八寸高的小人。这小人小马通体雪白,甚是醒目,它似乎受了惊吓,蹿出之后,猛地向东飞跑。说来也怪,明空一见此物,忙将郭丹鹤扔下,一阵风似地向小人跑走的方向追去。郭丹鹤不敢含糊,忙爬将起来,背着明空的方向撒腿就逃。

    跑出一半,便听前方似有人在唤她,细加分辨,竟是寂真大师的声音。郭丹鹤如暗夜见到明灯,心中急切,也不怕灌木丛深,拼着命地向前扒去,手脸之上给刮开了许多口子。

    到得水边,只见一截翠绿的毛竹顺激流而下,上面立着身着杏黄法袍的寂真,正向她这边望来,双眉紧蹙,一脸焦急之色。见到郭丹鹤,290孝陵卫 寂真忙足下一点,直落到她的面前。

    刚才身逢险境,差点丢了性命,现下见到依靠,郭丹鹤心中一宽,扑扑簌簌掉下泪来,道了声:“大师……”

    昨日普净眼见郭丹鹤落水,自忖无力施救,忙跑回寺中将情形告诉了寂真。寂真深知情势凶险,即刻招齐延寿庵众尼一道找寻。

    后山地势险峻,脚下尽是嵯峨怪石,经年累月人迹罕至,众人点苍苔,踏危石,虽然都有一身修为,但也是步步危险。不过首座既然下令,又是同门遭难,众女尼虽冒巨大风险,但还是沿着涧旁鼓勇向前。

    时候一长,大家的修为便分出了高下,轻身法术稍逊的已无法跟随下去。到了天黑,仍不见郭丹鹤身影,寂真怕再出意外,便传出话去,其他人暂且回寺,自己亲带几个资历较长的女尼留下继续找寻。

    半夜里,下起瓢泼大雨。寂真等人用的是松脂火把,这种火把燃起来往下滴油,火光通明,任凭多大的风也吹不灭,但在雨天就不好使了。寂真无法,只好领大家寻一山洞避雨,直到天明方再次出发。她寻徒心切,命几个弟子散到四方找寻,自己则折下一段毛竹,冒险踏着急流,沿途呼唤。不多时,便觉东边一股腥臭之气扑面而来,似是什么怪物在活动,向那张望过去,竟见到郭丹鹤奋力从灌木中钻出。

    寂真见郭丹鹤虽安然无恙,但心知那股邪风非同小可,未容郭丹鹤再说下去,一把将她拉到身后,急问道:“丹鹤,你在周遭可曾见到什么东西?”

    郭丹鹤见寂真大师神色肃然,不免也有些紧张,忙抹抹泪水,将这一夜遭遇说与她听。寂真越听面色越凝重:“明空大师,传说他当年不知所踪,没想到竟在此地坐化,按你说的情形,难不成他魔障未除,变了罗刹娑?”

    寂真突然想起什么,扭头问道:“罗刹娑啖人血肉,从不留情,为何放过你?”

    郭丹鹤方才想起小人小马一节,寂真一听,如遭晴天霹雳似的,忙道:“坏了!得快些将那业障引过来!”

    只看她腾身跃上旁边一棵巨树,急切地四下张望起来。突然发出一声长啸,响彻清空,未几,四面八方或远或近接连响起啸声。

    寂真飞身跃下,将自己颈上的紫檀念珠脱去,套在郭丹鹤脖子上,然后在她肋下一托,将其送至树上,命道:“丹鹤听着,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切勿乱叫乱动,在树上待着,决不可离开半步!这业障听到这边动静,即刻便会赶到,它既然已不惧白日,以为师的修为恐难制伏,现下唯有用旗门暂且困住它,以待寂远大师来援。”

    郭丹鹤知是生死攸关,忙照寂真吩咐,在一巨大的枝杈上稳稳立定。

    少顷,她看到五个中年女尼从几个方向赶来,聚拢到寂真身旁。寂真一阵交代,大家不约而同抬头看看树上的郭丹鹤,然后其中一个女尼纵身而出,疾速朝山上寺庙方向奔去。

    寂真将身上的杏黄色僧衣脱下,咬破手指,蘸血在衣服背面急急写划起来,其他四尼也照着她的样子,如法炮制。

    一阵山风吹来,夹带着阵阵异味,以郭丹鹤的修为自是感觉不到,就连那几个中年女尼也难以嗅闻,但这却难逃寂真的鼻端。这股怪味忽如兰麝,清香袭人,温柔荡魄;忽又如腐尸,臊气扑鼻,恶臭熏人。人世间,最难闻的气息便是这芳香之中掺杂着骚臭之气。寂真面色倏变,失声道:“糟糕!这业障怕是已经捕食了肉芝,它得此灵物,恐怕更难禁住。众弟子听令,速列伏魔旗门,今日我等即使以身啖魔,也不可令它离开灵山半步!”

    寂真一席话,说得悲壮无比,郭丹鹤心中一紧,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就在这当,突然林中传来“咕噜咕噜”如同闷雷一般的声响,似有千军万马在向这边奔腾,里面还夹杂着“咔嚓咔嚓”折枝断叶的声音。

    寂真侧耳倾听一阵,突然大喊:“留神!”

    话未落声,一块磨盘大的巨石已滚到面前,众人足下急急发力,四散避开。只听轰隆一声暴响,震耳欲聋,巨石重重撞在郭丹鹤藏身的树上,可怜这棵参天巨树不知经历了几百年的风雨,竟在今天到了劫数,树干生生被砸断两截,倒地之声震得人心胆欲裂。

    郭丹鹤猝及不妨,随巨树一齐倒下,眼见落入一旁的灌木之中。寂真看得真切,心中不免焦急,正欲飞身前去救护,突然一阵阴笑传入耳中,鬼气森森,抬眼便见那巨石之上立一怪僧,通身发白,没有一丝血色,四肢又瘦又长,腹部却巨大如鼓。

    寂真明白,这便是明空所化的罗刹娑无疑了。那肉芝乃是千年灵物,据说寻常人吃了可以脱胎换骨,延得百年寿命;有根行的人吃了,则法力大增,不知顶上多少年勤修苦练。寺中代代相传说灵山有肉芝出没,无奈这精灵最怕受惊,一有风吹草动便如惊弓之鸟,移居他处,深藏不出,所以仅极个别人机缘巧合能见着一下,也只是转瞬即逝的工夫罢了。但即便如此,灵山寺众早已把这天生灵物视作镇山之宝。如今这天地间的异宝竟葬身妖孽腹中,还助它凶焰、荼毒人世,寂真岂能不恼?当即厉声道:“孽障!灵山圣地,岂容你在此撒野!”

    那罗刹娑冷笑道:“一干小辈,不懂规矩,见到明空真佛,竟不下跪?”

    寂真正色道:“灵山寺早已没有明空,你当年不告而别,今日却化作罗刹娑荼毒生灵,看我不打散你的元神!”

    罗刹娑怒道:“哼,说得倒轻巧!没有我,灵山寺哪有今天之规模?

    老衲一生造寺度僧、布施设斋,天大的功德,岂是你们能一笔勾销的?”

    寂真摇摇头道:“阿弥陀佛,那只是人天小果,有漏之因的福德罢了,净智妙圆,体自空寂,方是真功德。你当年为求一己福报,做这些表面功夫,自己却因此犯了波罗夷。佛就是佛,魔就是魔,你已变作罗刹娑,竟还敢妄语自己已证得佛果,可笑可笑!”

    罗刹娑双眼一瞪道:“用不着你给我讲授!那‘魔’字本就是个‘磨’字,萧衍这个蠢材改错了字,以致后人皆入迷途,口口声声要将佛魔划个清楚。殊不知是磨佛本一家,先有磨,后有佛,人不经磨,哪里成佛?你们这些无知小辈只知艳羡成佛,却鄙视那曾经的磨,如何才能证得业果?”

    寂真双手合十道:“历经磨难,方能功德圆满自是不错,但需自省自悟,修戒定慧三无漏学,最终方可解脱烦恼、究竟涅槃。而你堕入魔道却不知悔改,任贪嗔痴三毒繁衍,越走越远反以为在行康庄大道,可悲可悲!”

    寂真之言,戳到罗刹娑痛处,它的面色陡然狰狞起来,两眼凶光暴射,喝道:“哼!都是废话!今日我就送你去西方极乐,到那里去找佛吧!”

    话音未落,它已挥舞着双臂猛扑过来……

    寂真如同呆了似的。罗刹娑在空中八指连弹,“噗噗”几声,便见老尼的身子震了几震,一动也不动了。

    这罗刹娑怒火攻心,急于泄恨,上来便使出生前最得意的琵琶功。

    这门功夫专练指力,使用起来,大拇指将食指、中指、无名指和小指扣紧,四指用力陆续向外弹击。初等阶段要依靠暗器辅助,且只能伤人穴位等柔弱之处,练到极致,则无须凭借,隔空便可随意杀人。这功夫使将起来,犹如乐师弹奏琵琶的指法,颇为优美,因此得名琵琶功。

    罗刹娑见弹指封住寂真要穴,在空中怪叫一声,将双臂平平伸出,噗嗤一声,八根手指齐齐插入寂真的胸膛,双手猛地用力,活生生将寂真从中间分开。

    说来也怪,这尸身虽裂成两半,但腹中却无甚东西流出。罗刹娑一个激灵,定睛看去,哪里还有尸体肉块?只有一件僧衣,上面用血写着梵文,被从中撕成两片。再扭头四望,周围丛林之中,竟全是若隐若现的尼姑身影。

    其实寂真刚见这罗刹娑,心中难过,差点流出泪来:明空一代宗师,竟堕入魔道,成了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但她明白,明空已化作罗刹娑,不再是前辈了,而今这业障既然已不惧白日,又吃了肉芝,凭自己的修为恐难制伏,唯有想法将它诱入伏魔旗门暂且困住,以待寂远大师来援。

    所以她故意用言语去激罗刹娑。这罗刹娑心急性躁,恨不得一举成功,果然上了大当,一头扎入阵中。不过这罗刹娑法力确实高强,来得如此迅速,上来就破掉一面伏魔幡。

    趁旗门困住罗刹娑的当口,寂真的四个弟子将郭丹鹤救护到一旁,好在她只是皮外小伤,并无大碍。

    郭丹鹤悠悠醒来,见罗刹娑站在林子中央,身子四周有三件僧衣上下翻飞,不远处盘膝坐着寂真。那罗刹娑如同盲瞎,完全看不到周遭状况,只是自顾自地在那里左扑右抓,如同疯了一样。

    身为昔日住持,罗刹娑当然知道伏魔旗门的厉害,此阵变化无穷,一旦被缠住,除非将设阵用的伏魔幡尽数破掉,要不即使天大本领,也别想脱身。像刚才那种障眼法只是皮毛而已,如果设阵者法力高强,此阵可以挪移乾坤,旗门一转,立时可将入阵者送至别处。这里山高地险,如果旗门倒转,将自己抛至悬崖跌下,非粉身碎骨不可。想到此,罗刹娑狂啸一声,十根手指上绿气缠绕,瞅准树林中隐隐绰绰的影子,连连弹射,以求尽快破除所有的伏魔幡,速速破阵,以免遭到绝杀。

    它魔性大发,连声厉吼,左冲右突,不出半个时辰,竟又被它破掉一只伏魔幡。这阵中幻象本就是随伏魔幡隐现,只剩三只伏魔幡,旗门效果立减。

    寂真的修为远远达不到伏魔旗门的上乘境界,她虽成功将罗刹娑困入阵中,但也毫无办法置其于死地,只能死守待援。见罗刹娑如此凶顽,寂真心下骇然,一声长啸,命在一旁伺机的四位弟子出手。

    听到首座发令,四女尼忙起身助阵迎敌。大家都是为寻人而来,身上并未带法器,每人只有一柄钢剑,还是为提防野兽准备的。她们咬破手指,在钢剑上写了几个梵字,围绕伏魔旗门站成一圈,互成对角,将剑向着罗刹娑用全力掷去。

    别小看这四柄剑,到了罗刹娑眼中,却变成了无数个寂真口中吐出的无数道白光。罗刹娑知道这穿心万箭之中,仅有几只能够致命,但它哪还有时间来分辨,只能用双臂护住前胸,急急纵跳起来,赌上一赌。

    这一赌,竟然奏效。

    四女尼见它侥幸躲过,忙伸手接住对面射来的钢剑,又再次掷出。

    罗刹娑不愧是前辈高僧,深谙这伏魔旗门的玄机,虽然用眼辨不出来敌,但它凭着绝高听力,左躲右闪,竟连连避过飞剑。不过这样一来,它变得被动,再也无暇分心去击破伏魔幡。

    这一来二去,罗刹娑不免心浮气躁,一个不留神,竟被一柄钢剑划破肩膀。这放在寻常活人身上,不过是皮肉小伤,但对于罗刹娑来说,那施了法的钢剑如同喂了剧毒,虽只是划开一个口子,但身受者却是苦痛万分。只听一声凄厉的鬼啸,罗刹娑的面色忽而白忽而绿,突然它暴喝一声,八指弹出,无数绿火,流萤一般,四散如雨。

    寂真急急跃起,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那激射向她的绿火,尽数被挡住,但那四个女尼却没能幸免,均被绿火击中。几人骤然倒地,面目扭曲,想是痛苦万分,有三个扭了几下便没了气息,剩下一个道行稍高的还在地上勉力挣扎,不时显露出悲愤的惨笑,但很快连挣扎也看不到了,兀自一具死尸在那里颤动不息。

    郭丹鹤躲藏的地方恰在寂真身后,因此躲过此劫,但眼前这情形却让她肝胆俱裂。

    寂真见四名爱徒惨死,最后三面伏魔幡也被震碎,心中大痛,全然不顾眼前危险,一跃上前,挥掌便向罗刹娑拍去……寂真口颂真言,心观尊佛,左手结出催伏诸魔印,在右手这一掌上用了三密加持法。她性情真挚,见徒弟惨死,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拼着中毒身死,也要同罗刹娑同归于尽。

    罗刹娑得肉芝相助,又被法剑诱发,已经魔性大展。原本阳刚的琵琶功竟被它使得阴柔毒恶,中招者奇痒入骨,却没处抓挠,浑身比千刀万剐还要难受,身上精气被邪火耗炼,枯竭而死。无论多高道行,只要被这绿火入身,必定毁道灭身。罗刹娑见寂真攻来,又挥指弹出,点点绿光,向她激射而去正在这时,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钟响。“咚……嗡……嗡……嗡……”声音浑厚,震耳欲聋。那飞至半空的绿火犹如被水浇熄一般,转瞬没了踪影,罗刹娑脸上的绿气也骤然减少,身子如被抽筋化骨,猛地软了下去。就这一恍惚,寂真的掌锋已经拍到,这一掌用尽她平生修为,那罗刹娑如同被风吹散的绿烟,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寂真“哇”的一声吐了口鲜血,身子也颓然倒地,方才她心绪不宁,陡然施法,体内真气大乱,虽然在钟声相助之下击中罗刹娑,但自己也受了不轻的内伤。郭丹鹤见状,忙从藏身处一跃而出,上前扶起寂真。

    寂真咳了几下,又吐了口血,才稍稍定住了神,用手指着远处道:

    “幽冥钟……寂远大师……到了……快……”

    顺着她手指,透过林间,郭丹鹤见到远处半山腰一块巨大山石之上,影影绰绰几个人影,那定是寂远大师他们。郭丹鹤心中大喜,忙撮唇吹起哨来。这撮唇响哨是孝陵卫通报讯息的手法之一,声音非常尖锐,能听一里地远,不输江湖中惯常所用的啸声。

    不几时,几个老僧便踏着树冠纵身赶来,每个老僧手中都拿着法器,为首的那位,竟还托举一口巨大的铜钟。郭丹鹤心中一凛,这定是寂远大师了,此钟看上去少说有千斤重量,不知他练得什么法术,竟然一手举起,还能轻飘飘地快步而行。

    寂真勉力撑坐起来,道:

    “大师……啊……诸位长老都到了。幸得刚才幽冥钟相助,要不……要不我已……现下那罗刹娑中了催伏诸魔印,定是去找它的法身去了……快……”

    寂远的双眉则紧紧地拧在一处,他示意寂真不要再说,以免加重伤势。他知道这罗刹娑极难对付,于是招齐了灵山院其他几位长老,还从钟亭中取下镇寺之宝幽冥钟一并带来。

    这幽冥钟本是供在高邮的承天寺。当年张士诚在高邮称王,国号大周,以承天寺为府邸。元末乱世,死人甚多,张士诚命能工巧匠铸造大钟一口,并由高僧加持,专用于超度那些死难兵士的亡魂。此钟与地藏菩萨供在一处,专在夜间敲响,据说三途六道的亡魂闻到钟声,都能幡然醒悟,获得解脱。

    太祖朱元璋灭了张士诚后,本想将此钟一齐毁去,但刘基知这是世298孝陵卫 间罕有的法器,经多次劝说,总算是保了下来。后来御封圣寿禅寺,这幽冥钟便到了灵山寺中,成了镇寺之宝。

    后山林密,寂远一时找不到寂真等人的身影,只好择一高处,敲响了幽冥钟。幽冥钟声音洪大,无论在哪个角落,都可听觉。未曾想就是这个举动救了寂真一命。

    郭丹鹤虽来灵山寺不久,但早已将寂真当亲人般看待,眼见师太因罗刹娑受伤不轻,满心自是报仇的念想。一听那罗刹娑要去找法身,便向寂远说明情由,领着他们向罗刹娑藏身的山洞寻去。

    看见长满白芥子的洞口,寂远脸色为之一变:“四方结!”

    这四方结为密宗结界之一。密宗于修法之时,为防止魔障侵入,划一定之地区,以加持白芥子散之于四方上下为结界,用来保护道场与修行者。这几人皆是灵山院高僧,一见此阵势,心里便已明了。当年明空大师无故消失,原来是在此禁封魔障。眼前这结界是反做的四方结,普通结界是拒魔于外,而这样做法则是困魔在内,明空大师设下此结界,便是已抱着同魔障同归于尽的愿想了。

    明空大师不告而别,身后之事令灵山寺受累不少,多年来寺中留下种种传闻,众僧尼对他也颇有异议,一代高僧声名陨堕。没想到他竟未曾离开灵山一步,而是在这里以身禁魔,灵山寺居然错怪他这么多年。

    想到此,五僧神色默然,双手合十,口诵佛号。

    听闻洞中隐隐传来罗刹娑的怪嗥,郭丹鹤急道:“大师,不要念经了,那魔头要与法身合一了!”

    寂远摇摇头道:“阿弥陀佛。魔界即佛界,而众生不知,迷于佛界,横起魔界,于菩提中而生烦恼。修行者每视修持为畏途,惧怕魔障是其原因。然不知,修行路上,魔境何止千种万种,佛陀成道时,也有魔众做种种障碍,然皆不足为惧。善恶由心,佛魔同体,执迷处即佛亦魔,放下了何魔非佛,但得正身心,魔境可成趣,则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何有魔佛之可得哉!”

    郭丹鹤听寂远说了一大堆,似懂非懂,心中更是焦急:“大师,你说什么魔什么佛?怎么跟刚才那罗刹娑说得差不多?”

    寂远眼睛一亮,道:“好孩子,你慧根不浅,竟听得出要义所在。

    那罗刹娑因你闯破结界而出,未尝不是机缘,它既然说得出魔佛之道,现下又去寻法身救命,其实已经是佛祖冥冥中的指引所致。”又扭头对其他四僧道:“明空大师破障成佛就在今日,我等且助他一臂之力!”

    待他说罢,一老僧左手结大日金刚力印,右手将幽冥钟对准洞口,鼓起重锤一般的双拳击向铜钟。

    “咚……嗡……嗡……嗡……”钟声撞出一个淡金色的光圈,就像投石于水,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待金光渐暗,那老僧又是一拳击出,金色的光环陡然增亮,一圈,又一圈,向洞内传去。其他三僧结跏趺坐,口诵打钟经文:“寿终后世,尤深尤剧。入其幽冥,转生受身。”

    说来也奇,那钟声振聋发聩,竟遮掩不住三人口诵之声。

    郭丹鹤被震得头晕目眩,忙伸手捂耳,谁知右腕竟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先前还是微微颤动,后来竟前后舞了起来。寂远等人聚精会神作法,并未发现这边异常,郭丹鹤怕影响众位长老,忙用左手死命抓住右臂,侧身滚到一旁,但那右臂仍兀自颤动不止。

    钟声隆隆,梵音声声,那洞内先前是绿光莹莹,慢慢变作白光点点,最后又金光大盛。过了近一个时辰,寂远才将幽冥钟放回地面,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明空大师历劫成佛。寂通、寂性两位长老,你们将金身请出,灵山寺将以盛大仪式迎接明空大师归位。阿弥陀佛,明空大师之事迹,终于大白于天下。”

    寂通、寂性得令,在洞口跪拜三次,躬身匍匐进洞。郭丹鹤孩子气浓,虽然连逢异事,但眼见两位高僧这等不雅姿势,竟忍不住笑了出来。

    寂远闻声扭头,看了郭丹鹤一眼,道:“好孩子,刚才是你在做去识还来法?”

    郭丹鹤吓了一跳,双手直摇道:“没……没有,什么去识还来法?”

    寂远走上前,慈祥地将郭丹鹤拉起,将她右手腕抬到眼前,点头道:

    “司魂铃,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好孩子,这去识还来法便是你们俗家所说的招魂,方才你这司魂铃声大作,对我幽冥钟大有助益,是谁教你的法子?”

    郭丹鹤摇摇头道:“不,不,这铃儿是受到钟声牵动,自己响起来的,我还不会使呢!”

    寂远点点头道:“明空大师一节,由你点破,又因你相助而得圆满,真是天意,天意!众生有善根之机,而为受教法之缘。好孩子,先前我和寂真大师看你野性未除,一直在打磨心性,这也几个月过去,我看该让你入门了。”

    郭丹鹤先前一直想离了灵山寺,北上找爹爹,或是南下回孝陵卫都行,总之一心想速速搬救兵去救娘亲。但刚才亲见寂真、寂远等人佛法无边,真是大开了眼界,心想若是娘亲的对头有这般法力,自己去了也是枉然,不如收心耐性,谨遵娘亲嘱咐,待到艺成,再去细细寻访下落。

    想到此,她当即拜倒:“多谢大师!”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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